第131章 再教一遍

意料之中，經紀人又把他“提醒”了一頓。

不可一世、怼天怼地的陸時衍第一次萌生出幾分心虛。

實在是見到裴起時，一時激動得沒把控住分寸，才拍下這張照片，并沒有炫耀的意思。

他連着看了裴起的兩場戲，最後在小助理的反複催促下，才不情不願地提前離開了片場。

裴起飾演的沈清，一步步踏入白霧籠罩的沉玉山。

山裏雲霧缭繞，能見度不過數米，草木的潮氣沾濕他的袖口。

他背着兄長留下的舊相機，步伐輕緩生走進山中。

直到行至崖邊古樹林，他忽然頓住腳步，指尖輕輕落在一株葉片帶鋸齒的植物上。

那是兄長沈尋生前最常研究的品種。

一瞬間，他的背影與記憶裏兄長的身影重疊。

一同在沉玉山終年不散的濃霧裏，探尋着未竟的答案。

這段鏡頭沒有一句臺詞，全靠演員自身的情緒與肢體，表達出角色心底翻湧的思念與悵然。

“卡！非常好！”

打板聲落下，裴起緩緩斂去眼底戲中情緒，從角色裏抽離出來。

今天戲份輕松，開工早，收工也早。

方岑正收拾着他的東西，裴起卻輕輕擺了擺手。

爺爺的墳，就在這座山的側面。

他想一個人去看看。

“你先下山等我。”

方岑心裏不放心，卻也不敢違逆他的意思，只得叮囑：“裴哥，注意安全。”

裴起換下戲服，套上長袖長褲。

山路草木雜亂，蟲蟻、倒刺多，常上山的人都會把裸露的皮膚遮得嚴實。

越往深處走，周遭越靜，耳邊只剩下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半小時山路，他繞到山側僻靜處，裴爺爺的墓孤零零地立在那兒。

他蹲下身，拔去土堆旁的雜草，又用袖口輕輕擦了擦墓碑上的字跡。

【祖考裴正之墓 孝孫裴起立】

這塊地，是爺爺生前特意交待過的。

他說這兒山花開得最好，還有一彎小溪。

春季看花，夏天聽蟬，秋天賞葉，冬天觀雪。

“爺爺，好久沒來看您了。”

裴起就地坐下，對着墓碑，慢慢絮叨起這些日子發生的事。

風穿過林間，帶着草木微涼的濕氣，裴起抱着膝蓋，聲音很輕。

“劇組在這邊拍戲，剛好就在您旁邊……也算陪着您了。”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該怎麽說。

“之前出了點事，昏迷了很久，差點就下來見您了。”

他輕輕笑了一下，眼底卻沒什麽笑意，“昏迷的時候，還聽見原來的裴起跟我說話，跟我道別。”

“我跟他說，以後我替他好好活。”

不只是活給裴家看，更是活給那些冷眼看他笑話的人看。

眼前這座墓、這個唯一真心待過原主的親人看。

“裴家那邊……”他的聲音異常堅定，“我會替您報仇，把他們欠我的，一點點拿回來。”

說到這兒，他忽然沉默片刻。

山風掠過樹梢，沙沙作響，像是有人在聽。

“還有齊峥……”

這個名字一出口，連他自己都沒察覺，語氣軟了些許。

“他現在對我挺好的。好到……有時候我都分不清，是真的，還是另有所圖。”

裴起望着墓碑上爺爺的名字，輕聲自語，“您要是在，肯定又要念叨我，讓我多留個心眼。”

“可我有點累了，不想再猜來猜去。”

他正低頭說着，身後忽然傳來一陣細微的腳步聲，踩在枯枝落葉上，細微卻清晰。

裴起心頭一緊，猛地回頭。

暮色漸沉，白霧漫過山腰，一道挺拔的身影立在不遠處。

是齊峥。

他不知來了多久，就那樣安靜地站在林間，看着他對着墓碑獨自說話。

裴起瞬間僵住，一時竟忘了起身。

“你……怎麽找到這裏的？”

上山的路本就崎岖難行，這裏更是山坳之間偏僻難找的角落。

齊峥褲腿沾着泥點，那雙向來一塵不染的昂貴皮鞋被露水浸透，邊緣還勾着細碎的草屑。

額發濕漉漉地貼在眉骨，分不清是汗水，還是山間久散不去的霧氣。

直到确認裴起安然無恙，他眼底那層緊繃的焦急才緩緩褪去。

“方岑說你往這個方向走了，我跟着腳印找過來的。”

話音落，他腳步再往前，才看清那方墓碑，神色立刻收斂起來。

他沒跟裴起提過自己其實過目不忘，更沒說在望陽山那一帶，早就已摸清這片山脈的大致走向，找過來根本不算難事。

齊峥在墓碑前站定，微微躬身，随即鄭重跪下，磕了三個頭。

動作恭敬又沉穩。

起身時，他才看向裴起，語氣平靜，仿佛剛才那些心裏話他都聽見了，卻又什麽都沒聽見。

“爺爺，我是齊峥。我來看您了。”

太陽漸漸偏西，金紅色的光穿過林間薄霧，在墓碑前投下細碎的光斑。

眼看時間不早了，裴起站起身，輕輕拍了拍褲腿上的塵土，對着墓碑輕聲道：“爺爺，我先走了，下次再來看您。”

話音剛落，齊峥自然地走上前去，伸手牽住了他的手。

掌心乾燥溫暖，力道不輕不重，恰好将他的手穩穩裹住。

“齊峥，我帶你下山。”

裴起擡眼看向他，眼神認真得近乎鄭重，頓了頓，又輕聲補了一句，

“再教你一遍，你一定會記住的。”

哪怕我不在你身邊，你也會記得怎麽上山，怎麽下山。

齊峥指尖微緊，望着他眼底清晰的自己，喉間輕輕應了一聲：

“好。”

他本就過目不忘，這條路走一次便刻在了心裏，根本無需第二遍。

可他沒說破，只是任由裴起牽着，一步步沿着崎岖山路往下走。

山風輕拂，霧氣漸散，兩人雙手交握，并肩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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